一溪流水

來源:香格里拉網 作者:殷著虹 發布時間:2019-06-27 15:34:35

布倫,香格里拉市石卡雪山下的一個藏族村落,1975年8月,我到農村上山下鄉,就插隊落戶在這個村莊。人們的生活用水,依賴于石卡雪山下一口噴涌的泉水。那時,我每次上山砍柴,都要來到水源頭,俯下身來,痛痛快快地喝上一肚子。

正是忘不了那泉水的清涼,我曾經在一首題為《藏族弦子》的詩歌里寫道:“是那草原上遍野的鮮花,年年春風,年年芬芳。是那雪山下噴涌的泉水,歡快流淌,爽口甘甜……”我把優美的藏族弦子歌舞,比作這雪山下的甘泉。

李杰/圖

也就是這如歌如舞的泉水,波光粼粼地流到了布倫村。我們知青下鄉到了布倫村后,村里人告訴我說:“這一溪流水是上世紀60年代才開挖而成的,從此布倫村人喝上了山泉水。在此之前,村里人要到草原上的水塘里取水,那水是納帕海水滲透過來的。”

溪水從雪山下的源頭流出,到達布倫村前便分為了兩路:一路流進了村子中心,一路流進了村頭。而溪水的盡頭分別是兩口兩米見方的蓄水池。記得那時在村里,蓄水池邊可是個熱鬧的地方。早晚間人們來這里取水,背水桶濺出的點點水花,打濕了村里的每條小路。中午間婦女們會來這里浣衣洗物,男人們總是牽著牛馬到這里飲水,還有頑皮的孩子在這里戲水、玩泥。

1977年春節后的一天,從城里來了一群扛著測量儀器的人,他們到了布倫村后,便開始了走訪調查和測繪。說是要在這一溪流水的中間地段,距離村子一公里多的山腳下,修建一個更大的蓄水池。除用于村里的人畜飲水外,還可通過池水的自身壓力,對農田實施噴灌。由此打造出300多畝的高產、穩產青稞田園,形成布倫村連片種植的基本農田。

消息不脛而走,這讓我們所有知青喜出望外,可村里人得知這一消息后卻不以為然。問其原因,村里人對我說:“這都是沒吃過糌粑的人想出來的事。田里真要安了管道那還怎么耕種?再說土地是要輪換著種植莊稼的,哪有在一塊土地上年年種青稞的道理?”那時我們知青都說,村里人不懂得科學種田,待到這一水利工程建成后,我們可真要大有作為了。

這項水利工程在這年冬天開工了。當時大隊組織民兵連參加會戰,還調來多臺推土機助威,但這樣熱火朝天的場景僅僅維持了兩天,之后只剩下本村的勞力繼續挖坑掘土。又過了一段時間后,村里便很少派勞力到這里來。不過派駐在村里的州水工隊技術員說:“這項工程一定會完成的。”

我們很希望這項工程完工,不僅僅是因為這一溪流水伴隨著我們的生活,更在于我們在水利工地上灑下了辛勤的汗水。可直到第二年的年底我離開布倫村進城參加工作時,這項工程也還沒有明顯的進展。因為沒見到這一工程完工,我的心里總有一種不舍的牽掛。于是,在回城后我還多次返回布倫村,每次都有不同的感受。

第一次是在1981年歲末,那時我離開布倫村已有3年。當時村里即將進行聯產承包制,而我是縣農機培訓站的農機教練員。為了到水利工地看個究竟,我利用帶學員學駕的機會,輕車熟路地來到了這里。但見昔日的工地上,挖掘出了一個籃球場大小、兩米多深的大塘子,塘子內的四周已經用石料圍砌。可這蓄水池里卻不見有水。我便詢問村里的人:“怎么不把水引進水池里呢?”村里人告訴我說:“引進過的,但這塘子關不住水。幾次放水進去,都不知水流到什么地方去了。”原來這塘子沒有經過防滲漏處理,水肯定是順著石縫流走了。“那不能在塘子周邊和底部打上水泥嗎?”我問。“你說得容易,這要多少錢?你也知道村里沒有多少錢。”村里人的話讓我無以回答,只好帶著失望的心情離開了布倫村。

    第二次再到這里是2001年的春天,當年全省正開展撤銷“村公所”,建立村“兩委”的村改工作。我被抽調為布倫村所屬的尼史行政村工作組長。因此,在工作中我多次走進了布倫村。每當我來到農戶家中時,村里人常對我說的是改革開放20多年來,布倫村發生的深刻變化。確實如此,我離開布倫村也有20年了,只見村子里家家戶戶都住進了新蓋的樓房,村里的人都過上了豐衣足食的生活,先富起來的人家還擁有了汽車。當時村民們剛剛完成了飲水渠的興修改造,把昔日的泥土溝渠,興修為“三面光”水泥溝渠。這樣一來,村里人的飲水更潔凈、更安全了。于是,布倫村的人都說:“十里納帕海是大雁的家園,一溪長流水是生命的源泉。”

我知道,村里人不僅把雪山源泉奉若“神明”,而且深愛著四季淙淙的一溪流水。但即使如此,溪水在每年都會遇上結冰斷流或泥沙混雜等情形。記得有一次,冰雪消融時,溪水變成泥漿,幾天過去都沒澄清下來。村里人只好到草原上尋找水塘取水。為此有的知青便罵道:“死鬼水溝”,這一罵卻引來了村里人的不滿,他們說:“溪水就是母親的乳汁,可不能對它有言語不敬。”

我又來到了當年的水利工地,只見那大坑依舊,坑里原來砌好的石墻,部分已被村民拆去。而面對這一沒有結尾的工程,想到當年艱苦條件下的一鎬一鋤,真讓人傷心和惋惜。

正如布倫村人所說:“有一有二必有三”。2011年春天的一個周末,我同在縣電視臺做記者的女兒一起到布倫村拍攝春耕生產的場景。當我再次走進布倫村,看到眼前煥然一新的民居、寬敞的道路以及臉上掛滿幸福的笑容、開著汽車來來往往的村民時,著實讓我感到高興。

就在女兒進行采訪時,一群孩子蜂擁而來,他們如數家珍般地說起家里和村里的變化。當說到村里安裝了自來水時,婦女們便神彩飛揚地說:“如今再也用不著辛苦地背水了,擰開水龍頭,泉水便到了家中。”盡管已是兩年前的舊事了,可村里人依舊為此而興奮,可以看出他們對水有著多么深刻的記憶和至深的感情。當我問及當年引水工程大坑的事時,村里人說:“那個大坑已經改成了自來水水池。”聽到這話我很高興,頓時覺得當年的付出總算是有所值,便打算再去看看當年的水利工地。

當我走近那自來水蓄水池,潺潺水聲便在耳畔回響。只見一溪流水源源不斷地流進了水池,水池里的水又通過多個管道源源不斷地輸送到村莊。從這高處俯視村莊,天地如故,風景卻變了。我突然明白,當年的村子房屋為什么建得那么擁擠,就是因為村里人圖取水的方便和背水的路近。而今,人們不用再為取水的事發愁。吉祥如意的溪水,攬下雪山下的五谷豐登,吆喝出草原上的六畜興旺。

我在欣慰和欣喜之余,深深感到,布倫人在追夢的路上是幸福的,那幸福不僅是他們生活在美麗的風景中,更因為他們趕上了祖國繁榮昌盛的新時代,正像這一溪流水,永遠不斷,美好的日子也將源遠流長。要問這美好的日子從何而來?他們歌唱著回答:“翻了身的藏族人民,過上了幸福的時光,幸福來自喲金色的北京,幸福來自金太陽,嗦呀哩啰……”


責任編輯:張錦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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